爱囚

烧鹅腿 23天前
西瓜吃完,徐萦把勺子放回盘边,往椅背上靠着,歪头看他,“谢谢执玉哥的款待。” 周执玉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。 上个月的一个夜里,她在他身上趴了很久,最后自己抖得撑不住,趴下来喘着气,也是这样,一字一字地说——谢谢执玉哥的款待。 “怎么了呀。” 周执玉端起杯子,把水喝完了,才放过那口呼吸。 他低下眼睛去洗那只杯子,耳朵的状态先变了,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尖,在白发的映衬下尤其清楚。 “没事。” “你耳朵都红了。”徐萦凑过来,手背往他额角贴了一下,“是不是刚刚在外面走中暑了。” “没有。” “七月份呢。” 他把她的手从额角上拿下来,捏了一下才松开,起身把杯子放进水槽,“没中暑。” “好吧。”她把手收回,也站起来,“那我去找法罗。” 周执玉背对着她,在水槽前又站了两秒。 “嗯。” 从餐厅出去要穿过一段长廊。 长廊一侧是一排落地窗,中午的光从外面整片整片地打进来,大理石地面被照得发白,人走在上面,影子压在脚边很小的一团。 衣帽间的门是双开的,漆成很浅的米白,门把手是黄铜的。 她推门进去,灯自动亮起来。 上下两层屋子。 靠墙一圈全是柜子,从地一直顶到天花板,柜门上嵌着一道玻璃,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挂着的衣服,每一格都分好了。 这一格是居家的,这一格是纯色衬衫,这一格是礼服,这一格是长裙,这一格全是同一种带着蕾丝边的短上衣。 再过去一格,是一排颜色很跳的裙子,从浅粉到亮红,按深浅排下来。 中间是展柜,透明玻璃的,一层一层往上,铺满了珠宝。 上面的灯打在玻璃上,切出一个一个很小的光点,落在里面的东西上,把那些石头照得比外面亮。 徐萦走过去,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几秒。她一直没有习惯这地方。这些石头的名字她记不全,有几样还是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样子。 她抬头看了看那一排排衣服,最后从最里面那格抽出一条裙子。 裙子是浅粉的,胸口那里绣了一只小熊,熊头上顶着一颗红草莓。 裙摆三层,最下面一层缀了一圈蕾丝。 她把裙子套上,背后的带子一根根系紧,系完抬手在胸前按了一下,那个小熊被压得鼓起来一点。 鞋子她在下面那一格挑了一双,棕色的,缎面,鞋跟很矮,鞋头圆。她又从旁边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个包,粉色的,比她的手还小一点。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不像她。徐萦对着镜子转了一圈,笑起来,觉得自己像个刚从谁家花园里跑出来的小孩。 她拿起手机,给贝迪发了条消息,又给严高发了一条。 【我等下要出门一趟,去云汀咖啡。】 严高回得很快。 【收到,徐总,我去开车。】 贝迪的回复只有两个字。 【遵命,夫人。】 从衣帽间出来往东走,尽头是法罗兰的套房。 她从来不敲门,手一按,门开了。 第一扇门进去是书房。 屋子朝东,上午的光被百叶压成一格一格地铺在书桌上。 书架从地面顶到顶棚,一半是精装的书,一半是她看不懂的东西,几只木头盒子,一台很旧的仪器,玻璃罩子里放着一截弯弯的金属。 法罗兰坐在书桌后面,金发散下来搭在肩上,穿着白衬衫,袖口卷着,右手压在一叠纸上,左手在页角上翻。 桌上摊着好几样东西,一份打开的文件,一支钢笔横在旁边,还有一杯早就凉了的红茶。 他抬头看她,紫瞳里那点光跟着动了一下。 “进来不会敲门。” “你上次说不用敲。” “我说的是你不用。”他把笔往桌上一搁,往后一靠,伸手朝她张开,“过来。” 徐萦绕过去,被他一只手扶住腰,托起来放到腿上。这个姿势她很熟,膝盖分开,坐在他大腿上,脚尖离地板有一段距离,只能虚虚地垂着。 她低头看那叠纸。 第一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字,一段一段排下去,中间夹着几行英文字母,笔画连着,她认不出来。 翻过去几页,是更多的表格,数字串在一起,看得她眼睛发晕。 “你在干嘛呀。” “工作上的事。” “好复杂。” “不复杂。”他把那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,手掌覆到她后颈上,拇指压着她的耳根往下按,把她整个人的重量往自己这边带,“看这些看多了,容易想睡觉。” “我已经睡到中午了。” 法罗兰低头笑了一下,气息扫过她的额角。金发垂下来一缕,落在她肩上,蹭得有点痒。徐萦缩了一下脖子,被他按住不让动。 “等下想干什么。” “我想出门逛逛。”她把脸埋进他颈侧,“可能要买东西。” “钱够不够。” 她点点头。 “真够?” “够的。” 他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,低头吻下去。 这个吻一开始只落在唇角上,轻轻的含着。 她刚要开口,他的舌头就跟着进来了,很慢地扫过她的上颚,勾着她往回带。 她握着的手机滑到了沙发垫上,整个人被他扶着后颈往上抬了一点,喉咙里漏出很轻的一声喘息。 他吻得很久,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嘴唇都湿着,他还在她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。她眼睛睁得半开,视线失焦,睫毛上垂着一点水汽。 “够不够。” “啊……” “钱,够不够。” “够……”她脑子慢了三拍才反应过来,脸一下红了,“够的。” 法罗兰看着她这副样子,像是很满意,抬手把她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 “几点回来。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七点前。”他的拇指从她耳后滑到下颌,“七点前回来,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。” “好。” “带手机。” 他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,“去吧。” 徐萦从他腿上下来的时候,腿还软了一下,扶着桌沿才站稳。 她低头去捡沙发垫上的手机,头发一散,青色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。 他坐着没动,视线跟着她一直到书房门口。 庭院,车已经在等着了。 车库在西侧,门开着,一辆黑色的车头正对着坡道。 车身长,前脸立着,进气的部分镀铬,压成一片网状的竖条。 轮毂是黑的,中间立着一个小标志。 车门一关,外面的声音就没了。 严高站在驾驶座旁边,西装是深色的,扣得很齐,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,露出干净的脖颈。 她比徐萦高出一头多,肩线平直,站在那里像一堵不怎么说话的墙。 贝迪在另一边,手里已经拿着那只粉色的包。她制服是深蓝黑,纽扣是琥珀金,站姿很直,脚跟并拢。 “夫人。” “徐总。”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。 “嗯。”徐萦把手里的手机捏紧了一点,“走吧。” 贝迪替她拉开车门,后座是两排对坐的沙发椅,米色的皮革,中间隔着一段很宽的地毯,角落里放着插好的花。 徐萦坐进去,把手机放在腿上,两只手圈着它。 车门合上,外面的太阳被切成两条。 严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把座椅调了调,扣上安全带。 车从坡道上滑下去。 这一路她没怎么说话。严高的车开得很稳,转弯都不怎么晃。贝迪坐在副驾,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路,手里拿着那只包。 “徐总。”严高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牌,“走地面会堵,上高架绕,多十分钟。” “都行。” “那就上高架。”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倒。 车子在玻璃幕墙之间穿过去,一会儿被阴影盖住,一会儿又出来,阳光从车顶的玻璃上滑过去,落在她裙摆上那颗草莓上,红得晃眼。 车最后停在一栋很高的大楼底下。 这楼从外面看是一整片玻璃,一层一层往上,最后往上收窄,顶上几层是斜的。 楼下有门童过来开门,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,旗杆上飘着两面旗。 她下车的时候,太阳正压在头顶,眼睛都睁不开。 大堂很凉。地面是深色的石头,光从上面照下来,把人影拉长。电梯到八十七层,再换一部黄铜的小电梯上八十八层。 电梯只有两面镜子和一把扶手,按一下,门合上,往上走的时候耳朵里有一点闷。 门开了。 一股味道先出来,是咖啡豆,很浓,再往后一点是雪松,干木头的味道。 空间很大,胡桃木的隔断和墨绿的大理石搭在一起,黄铜的边条嵌在中间。 一整面玻璃在北边。 外面是江,江面在脚下拐了一个弯,宽宽地铺开去,偶尔有一艘白色的船慢慢过去,尾巴后面拖出一条线。 对岸是海东新区的楼群,一排玻璃塔,最高的那一栋顶上收成一个尖。 再远一点,能看见一条斜斜的曲线横在江面上,那是桥的拉索。 下午时光从北边过来,落在玻璃上被压得很淡。江面的反光也淡,整片铺成一种雾雾的银。 咖啡厅里很安静。 音乐很轻,好像是爵士,鼓刷在打,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。 这时候客人不多,靠窗那排单人吧台上坐着三个人,都在看江,没人说话。 一个店员从吧台那头过来,托盘端得很稳,走到一半,脚步慢了一点。 她先看见的是徐萦的裙子。 粉色的,胸口一只绣出来的小熊,头上顶着草莓,裙摆三层,最下一层是一圈蕾丝。 她穿着这样的裙子,配一双棕色的缎面鞋,走过来的时候鞋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。 美得令世界静默。 很白,长长的青色头发垂下来一半在肩上。 然后店员看见了那只包。 粉的。很小。形状有点像锁扣的那种,可包身上塑出了一整座房子的模样。三角形的顶,拱门,小小的窗。 店员愣了一下。 她认得出来这个牌子,她不确定那是真的,也不知道该不该多看。 她只知道如果那是真的,那只包的价格大概比她从进店到现在送出去的所有咖啡加起来还贵,贵得多。 她忍不住又看了两眼。 少女身后跟着两个女人,都穿着深色的西装,扎着马尾的那位走在她后面半步,视线扫过整个厅。另一个金黄纽扣的,手里正替她拿着那只包。 店员在心里想了一下:现在的有钱人,原来穿这样的裙子吗。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托着盘继续往前走。 徐萦在最远离人群的靠窗区域坐下,这里的位置看着江最舒服。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,屏幕朝下,手指在边上转了一圈。 店员走过来,声音放得很轻。 “您好,需要点什么。” “摩卡。” “好的,热的。” “热的。” 店员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 徐萦把手肘支在台面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往外看。 江面上有一艘船,慢慢地横过去,白色的船身,尾灯很小。 对面那一排楼被下午的光照得发灰,玻璃一格一格连成一条长线。 整层楼里,黄铜在暗处发亮,空气里是咖啡和雪松的味道。 “问你们两个一件事。” 贝迪薇儿把手里的包换到左手,转到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 这个位置不算近,说话不用弯腰,但站着的时候,她的视线永远比徐萦低半头。 这是诺德斯科格家的老规矩,视线平齐时,侍从要自己低下来。 “夫人请说。” “我这样的人。”徐萦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,那层奶沫早就塌了,“有烦恼,会不会很奇怪。” 严高站在靠走道那侧,先看了一下西面的电梯口,再开口。 “不奇怪。”她说,“徐总,我昨天把您下周的日程清了两天,那两个日程本来就是可去可不去的。” “我没说这个。” “我知道您没说这个。”严高把视线收回去,“有情绪是身体的事,跟身份没关系。部队里最硬的那些兵,心率六十的人,也会有绷不住的时候。” 贝迪薇儿没有马上接。 她站在那里,看着徐萦半张侧脸。玻璃上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那层白压得更薄了。 “在我家乡,规矩是情绪不能摆在脸上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从小练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。” “所以呢。” “您是夫人。”贝迪薇儿说,“规矩给您让路。” 徐萦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笑完把额头慢慢贴到玻璃上。 她看着低下来往的车流,“这里好高。” “夫人。” “我掉下去会不会死掉。” 严高的手已经在西装内侧了。她没有碰徐萦,先往旁边迈了半步,站在徐萦和玻璃之间的斜侧,把整条通路挡住。 贝迪薇儿往前一步,靴跟在地毯上没有声音。她把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徐萦的肩胛上。 “会死。所以我不允许。” “你凭什么不允许。” “我是您的侍从长。”贝迪薇儿说,“您今天下午的每一步都要经过我。您刚才没有经过我。” 徐萦的肩在她手底下动了一下。 “从现在起,这个位置我坐。”贝迪薇儿单膝点下去,膝盖压在地毯上,抬着头看她。 这是她在宫里授星那天之后第二次这样跪。她跪下来的那一瞬间,徐萦的睫毛抖了一下。